寫在前面:這篇文章投稿今年中興湖文學獎,獲得散文組第一名。
我鼓起很大的勇氣才將阿公的故事寫出來,獻給我的阿公。
希望那片的田永遠美麗,永遠滋養萬物,生生不息。
通往阿公家那條小路旁,又有一大片稻田荒耕了。
距離上一次回來,已經兩年有餘了。但這裡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,從省道繞過幾個彎,轉進產業道路後,外面的世界再喧嘩好像也與這裡無關。道路兩旁盡是平坦的田野,偶有一些麻雀成群飛過,四處好寧靜,只有疏疏落落插在電線桿上的總統選舉競選旗幟,迎著風壯烈地飄揚著,旗面四位候選人臉上的充滿希望的笑容,映著背後荒蕪的田景,織出一幅不尋常的圖像。
父親開著車,指著那片稻田說,「這塊是阿福仔家的,阿福仔死後,這片田就荒了。伊的三個兒子攏哩都市吃頭路,不肯回來接啊。做這賺不夠吃啊!種稻仔 一甲 ,一期收錢才一萬多而已,無人要種。」轎車緩慢地駛在產業道路上,滿是碎石與坑洞的路面被輪胎一踩,在烈日下發出喀咯喀咯的聲音。我從後座車窗往外望,看見荒廢的田野雜草叢生,田土被太陽曬得龜裂,七橫八縱的紋路任意蔓延,在土地上寫滿斑斑裂痕。
記憶也像田土上的紋路那樣斑駁。關於阿公家的過往,隨著時光的遠去,也被歲月的紋路裂蝕,然後一塊一塊地碎裂剝落,一如這條道路兩旁一片片消失的稻田……。
***
小時候,這條產業道路還只是一條羊腸小徑,只夠人和機車、腳踏車行走,我們總是在這條小徑上奔跑著尋找阿公,路的兩旁盡是稻田,在平坦的土地上縱橫阡陌,綠色的稻苗或金色的稻穗總是隨風搖曳,精神抖擻。記憶裡,田裡景觀常是不一樣的,她們隨著季節遞嬗變換著不同的容顏,在春夏秋冬不同時序裡發出靜謐卻耀眼的光彩,熠熠動人。時而是一畦畦水田,映著天空的倒影,水澤粼粼;時而長成結實的綠苗,被風一吹,層層綠浪翻滾,生意盎然;時而是象徵豐收的金黃色稻穗,傳來片片稻香;時而又化為一望無際的油菜花田,在冬季泛著豔黃的光芒……。
我們總是遠遠地便看到阿公,他穿著白色汗衫、戴著斗笠,遼闊的田野使他瘦弱的身形更顯單薄。聽到我們的呼喚聲,他從繁忙的農事中抬起頭,黝黑的、沾上泥巴的臉龐上綻出一抹笑容。那時我和妹妹還很小,阿公有時帶著我們坐在田邊邊隄上,和他看著他的田;有時一人一邊牽著我們的手,小心翼翼地走過田埂,到不遠處的廟埕去買麥芽餅,沿途所見都是田野,微風拂過,所有的作物一起呼吸吐納,整個農村好像都跟著律動,空氣中漾著一股芬芳。
但那段時光卻像清晨壟罩在田野的一團薄霧,風一吹就散了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樣美麗的風情逐漸自我生命中消失,而我竟無所察覺。
小學三年級後,我的生活被補習、才藝所填充,回到鄉下的機會少了。我從一間教室被接送到另一間教室,視野凝聚在書本課業上,紙上的圖片取代了生活實景,成了我觀看這個世界的窗口。那時候,父母親經營的五金行生意也正在起步,包括我和妹妹開始求學,我們的生命各有各自的任務和責任,就像阿公在他的田裡翻土播種耕耘一般,我們也忙著在自己小小的田裡翻攪著土壤,期待生活結成纍纍的稻穗。
升上國中後,生活壓縮得更為緊繃,青春期身心的種種轉變、課業的繁重壓力,都把我變成一個彆扭的少女,加上與鄉下空間的疏離,我無法再和小時候一樣,牽著阿公的手問東問西,和他一起坐在邊隄上看著田,或在田埂上玩土弄得滿身泥巴。但我還是喜歡回去的,看看鄉下一畦畦的稻田,在不同時節展現出的各種丰采,在陽光下默默地映著靜謐的光芒,或隨風擺動著動人的姿態。不管我的生活正面臨著什麼樣的轉變和考驗,那風的聲音、稻的聲音、蟲的聲音、鳥的聲音,以及土地的聲音,都帶給我寧靜卻巨大的力量;阿公以及鄉下的叔伯在田裡低頭勞動的身影,也讓我更有勇氣在自己的生活上翻土耕種。
直到阿公生病後,一切改變了。
那日阿公在太陽底下突然昏倒,被送到醫院裡住了一個禮拜,出院後雖無大礙,但已不適宜再進行粗重的農務。可是阿公名下據說有很多田產,他生病期間,大家族的親戚們陷入產權的爭奪,家族間瀰漫著詭譎的氣氛。阿公出院恢復健康後,對於這一切並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透過鄰坊找來代書處理家產;他也不能再下田做粗重活了,可是父親說他仍是每天到田裡,大多時候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,一待就是一個下午。
分產的事情父母並沒有對我們晚輩透露太多,但父親每次回鄉下開家族會議回來,都表情沉鬱,不發一語。我們隱約從母親那裡得知,一切情況到後來似乎失控了,為著幾甲田地,親族之間大吵,幾近決裂。阿公美麗的稻田成了後輩爭執撕裂的焦點,我聽著母親的敘述,想起小時候我們老小並肩坐在隄邊看著稻浪的種種,想起阿公從稻穗中抬頭咧嘴笑的姿態表情,覺得一切好殘忍。
我知道過去鄉下的那段美好時光,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當時我好想回去看看阿公,即使只是與他站在一起靜靜地看著稻田都好。可是那段期間我終究沒有回去,我陷入聯考的貼身肉搏戰,黑板上的倒數計時令人怵目驚心,面對家族的變化,我既無能為力阻止也無暇顧及,只得再度鑽入自己的象牙塔,在因式分解和幾何圖形中假裝一切沒有發生。
可是這一切並不會因為這樣就沒有發生。聯考結束後,分產的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,阿公的稻田被切割成一塊塊版圖,劃分給後代子孫,像一個下放一切權力的國王。他自己則婉拒父母提出要接他到我家定居的提議,接受了「輪口灶」的模式,拎著簡單的包袱在幾個兒子家開始了流浪的日子。
阿公還是沒有多說些什麼。家裡位於市區,他固定在每月農曆二十日來搭著客運前來,再徒步自站牌走來。每次父親要接送,他總堅持拒絕,他就這樣獨自地來,時間到了又獨自地走,他不喜歡依賴、不習慣表達,就這樣認分地過他的日子。但一次我遠遠地看到他從街的那端走來,緩慢的步伐踩在柏油路上,每一步似乎都有欲言又止的心事。
阿公終於離開他的田。市區沒有半塊田地,住家附近盡是擁擠的建築物,可見綠地處只有公園。阿公每天還是天未亮就起床,在公園一待就是一整天;或在大家都出門工作讀書後,坐客廳角落的涼椅上,百無聊賴地轉著遙控器。晚上八點多他就進房休息,讓收音機嘩啦嘩啦地響著,有時睡著忘了關,收音機響著一整晚,機器傳來的空洞聲音,襯得夜更為荒涼。
他每個月行禮如儀地來我家,被困在市區十天,很像抽離了土壤和陽光,被移植到室內花瓶的農作物。阿公越來越沉默,原本就不多話的他更少言了,但那種沉默是令人難受的,像是在抗議著什麼。
我知道我應該跟他說些什麼,可是看見他那越來越黯淡的眼神,我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我好害怕,於是我刻意地在忙碌的課業生活中選擇麻木,以為這樣就可以看不見他在我們的身邊枯萎。
可是阿公越來越消瘦。
他的田也越來越消瘦。
阿公的田產分割出去後,每一塊變得單薄了。是情感投射作用,還是因田地所有人不同、施的功不一,我總覺得田地失去了以前那種連綿不絕的旺盛的生命力。就像一部大部頭的長篇小說,後面突然切割成好幾章節,換人輪著寫了。讀者怎麼讀都找不到以前的那種滋味。
後來我負笈他鄉,也無從一一細讀了。
阿公在我家的輪口灶生活自九二一地震之後結束。因地震使家裡房舍毀損,他暫時無法到我家來居住。地震後半年,阿公突然生了一場又急又兇猛的病,入院後不到兩週就過世了,一切令人措手不及。
一生認分不喜歡麻煩別人的阿公,連離開這個人世,也走得靜悄而低調。
記得收到噩訊的當時,我正在上文學史的課,走出教室接聽手機。掛完電話,我茫茫無措,教室外面一片遼闊的草原,好似成了一畦畦綠色稻田,在陽光下閃著破碎的夢。
阿公過世後,我回到鄉下的機會更少了。然而每次回去,農村的變化總令我心驚。兒時一整片綠油油的田地,許多改做其他經濟作物,也有許多荒蕪了;泥土鋪上厚重的水泥,變成廠房、民舍,整個村裡幾乎看不到年輕人,唯有白髮蒼蒼、行動緩慢的老農守著這些淨土,守著對稻米的承諾。他們像阿公那樣,將自己一生的歲月扎根於土地,讓汗水滴在大地上,潤澤為一顆顆晶瑩飽滿的稻米。
我也終究越過一座城市,來到大廈林立的都市叢林討生活,攀附著資本主義生存,在踩不到泥土、看不到田野的城中,我感受季節的方式已不是透過田野的視覺轉換,而是百貨公司斑斕的換季廣告與櫥窗展示。
某日偶然搭車行經快速道路,道路兩旁都是綠色稻田,我從快速移動的車窗外,忽看到被我遺忘已久的田野,在夕陽的餘暉裡,有一位老農戴著斗笠,從插滿秧苗的田裡走出……。這畫面竟讓我在車內哭得不能自抑。我想起了阿公,突然好痛恨自己那段時日的疏離、退避和麻木,如果我能勇敢、熱情一些,是不是阿公不會離開,稻田不會消失,童年那些美好不會過去,美麗的農村景致也不會改變?
然而巴士在快速道路上快速經過,老農的身影轉瞬間消失。我被車子載著高速前進,只能無言地看著一切遠離,就像這些年來不斷把我往前推的歲月,而我連回頭目送著這一切離開的機會都沒有。
***
父親的車子拐了個彎,駛進一條更小的小徑裡,前輪揚起一大片塵土。父母親談論這村裡這些年的轉變,像是察覺了我的靜默,轉過來對我說:「妳還記得那裡以前都是阿公的田嗎?」我點點頭,阿公有一大片好美麗的稻田。父親指著其中一處說,那塊後來分給了二叔公,現在是他的兒子在耕作,雖然稻作價錢不好,但還是經營的有模有樣,另外一旁栽種的山藥也結實漂亮,是個很勤奮的做田人。
我順著父親指的方向望去,看到兩、三個農人無懼日頭赤炎炎,在作物間穿梭、勞動,我看到他們抬手擦汗,感覺有許多汗水滴落,被吸進這塊滋養萬物的綠色大地裡。
這塊土地上,以前也灌注過阿公的歲月與汗水,埋藏過阿公的夢想和情感。現在有人接續阿公的責任,在這裡彎腰勞動,那姿態像在進行著什麼虔誠的儀式。阿公的稻田原來沒有消失,它只是換人守護。

妳好厲害哦~~
別這麼說,我會害羞^^"
陶阪屋謝謝啦~~好吃好吃
幹麻一次留兩篇,是在灌水嗎?哈哈。
寫的真好哩~^^~
哎喲,不要這麼說XD
呵呵 人往往會為過去的一些事情懊悔不已阿!! 年紀越大越會這樣 所以說阿曾也到這年紀了(這豈不是說我早就到了 shit 真不想承認阿阿阿阿阿)
對阿,宏老爺就別再裝年輕啦, 都三十好幾的人了XD
宏老爺~~好久不見啊 怎麼有空來這玩啊~~ 當作自己家,別客氣吶 (哈哈~~假裝是版主,熱情招呼中...)
字字揪著我的心 有很久沒在文字上找到的感動 能寫下來真的很勇敢!
謝謝念真! 知道妳即將為人母, 也祝福妳和baby平安^^
美國人老母...哈哈~~謝謝你的祝福呀: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