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好久以前就很喜歡這句話了。
前幾日我又在瀏覽網站中無意讀得,
在這個年紀、這個心境再次咀嚼,又有不一樣的感覺。
這是張愛玲的句子,出現她寫給第一任丈夫胡蘭成的信中,「因為懂得,所以慈悲」。
在千萬人之中,遇見你所遇見的人,時間無涯的荒野裡,沒有早一步,也沒有晚一步,剛好遇上了。──這是張愛玲對愛的註解。這位曠世才女,在她二十三歲的那年,沒有早一步、也沒有晚一步地,遇上了她的胡蘭成。
是年胡蘭成三十八歲,是汪精衛的機要秘書,上海孤島時期的《中華日報》總主筆,滿腹才情與學問,意氣風發、才氣縱橫;而張愛玲初崛起於文壇,在上海宛如橫空出世,一鳴驚人。在四○年代上海那樣的亂世裡,一個歷練豐富的才子遇上一個早慧的才女,注定譜出一則傳奇。
那一天,張愛玲走進胡蘭成家中的客廳,一晤五個小時。早已彼此慕名的兩人,靈犀相通、惺惺相惜,他們幾乎是第一次見面就戀愛的了。這是張愛玲的初戀,這名彷彿在千萬人、千萬年之中等待她的男子,她幾乎毫無招架之力,很快陷入深深的愛戀了。
在接受胡蘭成的感情後,她送一張照片給他,後面寫著:「見了他,她變得很低很低,低到塵埃裡,但她的心是歡喜的,從塵埃裡開出花來。」這是她愛的告白。聰明如張愛玲,也在一開始便掀盡了自己的底牌,押注了所有籌碼。
獨特早慧的女子,自是不尋常的;然而再不尋常的女子,談起戀愛來,卻也都是尋常的。她曾形容讀書時的胡蘭成,「他一人坐在沙發上,房間裡有金沙金粉埋的寧靜,外面風雨琳瑯,漫山遍野都是今天。」好個漫山遍野都是今天!在她那張情竇初開的心靈地圖中,漫山遍野都是她的胡蘭成。
又有一次,她給胡蘭成寫信,卻寄上一張空白信箋,胡蘭成匆匆趕回上海,張愛玲說:「我給你寄張白紙,好讓你在上面寫滿你想寫的字。」這對在文學造詣、思想見解上旗鼓相當的戀人,在戀愛時的萬般濃情蜜意,既俗,也絕不俗。
只可惜,胡蘭成並不是一個性情安定的人;他在政治上變節,在感情上也是。認識張愛玲時,他便使君有婦,離婚之後,於1944年與愛玲結婚,婚書文說:「胡蘭成與張愛玲簽訂終生,結為夫婦,願使歲月靜好,現世安穩。」前八字為張愛玲所寫,「歲月靜好、現世安穩」八字,卻是胡蘭成題上的。當初在婚約上立下八字,約定平靜攜手度過一生,之後看來,反而是胡蘭成對於婚姻的「但書」,現世無法安穩的情況下,他們的婚約宛如一紙空文。
婚後不久,他便愛上一名年輕護士,傷透了愛玲的心。而隨著日本戰敗,胡蘭成的政治傾向使他成為國民政府的通緝犯,開始倉皇逃難。然而即使逃難,他的身邊也總少不了女人。張愛玲掛念他的安危,一次千里尋夫,卻見胡蘭成在溫州另與女人同居,她傷心落寞返回上海,臨行前對胡蘭成說:「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,不會去尋短見,也不會愛別人,我將只是自我萎謝了。」
這段感情讓張愛玲傷痕累累,時方二十七歲芳齡的她,自感離開胡蘭成後,只能萎謝憔悴了。然而她畢竟是張愛玲,是個在文學上洞見人性與感情的奇女子,也是懂得放下的智慧的,1947年,她毅然揮劍斬情絲,在最後一封給胡蘭成的信上,她寫著:「我已經不喜歡你。你是早已不喜歡我的了。這次的決心,是我經過一年半的時間考慮的,彼唯時以小吉作,不欲增加你的困難。你不要來尋我,即或寫信來,我亦是不看的了。」
「彼唯時以小吉作」,小吉是小劫的隱語。那整句意思是說,「只是因為你當時遭遇劫難,我不想增加你的困難」,即便提分手,愛玲也是替他想的。對她這樣驕傲的人來說,體認「你是早已不喜歡我的了」這樣的現實,情何以堪?而這封看似灑脫絕決的絕交信,背後又是隱藏著怎樣肝腸寸斷的女兒心!
然而在這封信上,她還是附了一筆自己寫稿賺來的稿費接濟當時正處逃亡、經濟困頓的胡蘭成。對於他,她到底仍是眷顧而掛心的;緣分既終,情義仍在,對於他的苦難,儘管曾被深深傷害,但她不願袖手旁觀,當然更不會因薄倖人之不幸而竊喜,她以一種寬清磊落的態度應對了。
我是很欣賞張愛玲處理這段感情的態度的。在認知胡蘭成終於也不是個可以牽手之人後,她不願自欺欺人,於是冷靜理性地放手,不勉強為難對方、更不委屈作踐自己,做得那樣嶔崎漂亮。
她是一言九鼎的,一語既出,便不反覆。但在提分手的同時,也考慮了胡的處境。她懂得他的危難、洞悉他的性情、了解他的弱點,而追根究底──她還是憐惜他的。因此她至少做到了厚道、慈悲,只要他幸福,她便好。
「因位懂得,所以慈悲」,她已無枉兩人初識時,他對她的一番了解與憐愛,她回報了。而對於自己人生第一次酣暢淋漓的愛戀,她也以自己的方式,做了一種成全和交代了。
仁至義盡後,再無瓜葛。她像是一個演員,以一種最體面的身段,在胡蘭成的生命中下了舞台。
誰知分手十三年後,胡蘭成出版《今生今生》,大談生命中的幾段感情,張愛玲雖只是其中一段,但他字裡行間,對她魂牽夢縈。他說:「愛玲是我的,不是我的,也都一樣。有她在世上就好。」當初薄倖負心之人,在時過境遷後,講這樣的話,未免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,自溺且涼薄。
反倒是寫人性筆力尖銳的張愛玲,似乎將這段過往徹底自他生命中抹去了。她絕口不提胡蘭成,對於他所寫的、所說的,不惡語相向,不反目為仇。她就彷彿,這人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中。有人說,她是不屑,但這何嘗也不是她的慈悲呢?
可是,慈悲吶!我以為愛情如果需要動用到這個字眼,那是極其悲哀!張愛玲對於胡蘭成的感情,起於愛戀,終於悲憫。胡蘭成對於曾得到這名女子的愛,終究也是無需沾沾自喜的。
張愛玲後來在文壇,奠定了無可取代的地位。而曾有評論家認為,胡蘭成的才情、文筆並不在張愛玲之下。但我以為,若論為人的氣度與高度、造詣與境界,胡蘭成與張愛玲是沒得比的。張愛玲曾說:「一個人在戀愛時最能表現出天性中崇高的品質」。在戀愛中,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格氣度,其人格調如何,也立見真章!
